“对不起她?你既做了承诺要娶她,便该履行承诺,连自己说过的话尚且做不到,如何算个男人?”
“我怎会有你这样不中用的儿子!”
“将来你不是独身一人,你死了便死了,站于你身后的这几十万将士怎么办?他们皆会因你而丧命!”
“你这样如何做大梁的将领?叫我将来如何将大梁的将士们交于你的手上?”
方必安抿着唇不说话了。
当他看到阿思兰倒下的那一刻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他。阿思兰虽是他的对手,可他不愿违背自己的原则。
但他也答应了叶芷兰,要帮她逃过和亲。
若今日他真的身死当场,叶芷兰又该怎么办呢?
她会被迫嫁给阿思兰。
阿思兰这样的人,不会好生待她。
那自己便是没有履行对她的承诺。
如果他对阿思兰袖手旁观,和亲之事便解决了。但阿思兰若是当真死于试台之上,日后每每想起此事,他也会因违背自己的原则而痛苦。
倘若今日之事再次发生,他该如何选择呢?
思考良久。
他选不出来。
今日之事若是再次发生,无论他如何选择,事后想起,他都会后悔。
方先野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年轻的脸,这张脸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。
连脸上的表情都如出一辙。
他看着自己的儿子先是坚决,接着又是迷茫,最后满脸痛苦。
他突然觉得疲惫,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。
他松开方必安的衣领,背对方必安坐下。
他听到身后的儿子喃喃道:“父亲,为什么呢?”
“我与他并无仇怨,不过是分出胜负便可的比试,为什么我们两人就得有一方非死不可?”
方先野无力地笑了起来:“你已是上过那么多次战场的人了,怎么还问这么蠢的问题。”
方必安轻声说:“就是因为我上过这么多次的战场,我才不能明白。”
说来惭愧,他于战场上杀了那么多人。
可他仍旧习惯不了。
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场景。
他穿着崭新的盔甲,身旁是意气风发的战友,众人誓要杀尽南蛮。
然而他们遭遇了南蛮的埋伏。
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子,或许比他还要小一些。那个男子被他砍翻在地,鲜血喷洒在他身上,初时是滚烫的,很快便冷了下去,黏在盔甲上。
接着他的后方传来嘶吼声,他转身一看,有一人扑倒在死去男子的身上,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听不懂的话语。
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里的恨意叫他心惊。转眼那人就冲到他面前,那是一个年老的男子,与刚刚倒下的男子相貌有几分相似。
他一晃神,差点被那人刺伤,是他身旁的一个将士替他挡下了。
他回过神来,将那名男子斩杀。接着不断有人冲到他身边,皆为他所杀。
只不过片刻功夫,他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,崭新的盔甲已经斑驳一片。
这场厮杀一直延续到第二日的凌晨,他们虽遭遇了埋伏,但他们最终将埋伏的南蛮歼灭。
日光渐亮,他提着剑站在战场上,环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战友们几个时辰前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,然而此刻,皆是披头散发,浑身染血,满脸血垢,双眼赤红,犹如恶鬼。
他想,自己大概也是那副模样。
在南域的那几年,他明白了一个道理。
想死太容易,活下来却太难。
今日还站在身侧的战友,明日便可能断甲不归,连尸骸尚不能保全。
鲜血溅到脸上时的灼热感,时常会提醒他究竟在做什么。
“死生不过转瞬之间。”
“我在南域的后几年,甚至不敢结交朋友。那段时日我每结交一个新朋友,过几日,我便可能替他收敛骸骨。”
方必安叹了一口气,闭上眼。
“活着已是难能可贵,既无仇怨,又非必要,为何非要处心积虑地致他人于死地。”
这次轮到方先野沉默了。
过了片刻,他说:“我们于战场上杀人也是杀,下了战场杀人也是杀,既已杀了这么多人,多一人少一人又有何不同。杀人于我们而言,不过是早已习惯的事情罢了。”
方必安答道:“我不习惯。”
方先野闻言转过身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方必安侧头靠坐在马车的壁板上,看着地面,声音颤抖:“父亲,我习惯不了。”
“初时,血溅在脸上是滚烫的,我本以为日子久了,我习惯了,血便凉了。”
“后来我才知道,即便过了这么久,鲜血淋在身上,依然是热的。”
“我无力去改变他人。”
“旁人如何看我,如何待我,我都无法控制。”
“我只能控制自己,不变成我最厌恶的那类人。”